2008年12月31日星期三 生命之重
又回到家了。每次回家几乎是精疲力尽,每次离家也几乎都是精疲力尽,可是,没有哪次像这次这般,我用了一个多月在做心理准备,内心仍然仿佛是一根绷紧的弦,说不出安慰别人和自我安慰的话,也没办法告诉爸爸妈妈“我其实还是很难过”,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共识,除了早晨醒来时,妈妈无意中提及,而事实上是我在漫谈中轻轻一拉,让话题回到令我们都脆弱的问题上,我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枕巾上,而她眼眶泛红,轻轻转身的瞬间,似有无言的伤痛在房间里悄悄蔓延,那种感觉,让我第一次从生活里体会到生命无法承受的重。寥寥数语,我们已经明了,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依然不够,即便在最初的一个星期里,我在电话那头痛哭的时候,她故作镇定和冷静地劝慰我“你不能这般折磨自己,他豁达开朗一生,不愿看到身边的人过于伤悲。”我啜泣无法抑制的那几次通话中,甚至我面对着坚强的妈妈的责备,我知道从小到大她都不希望我轻易流眼泪,长大了我才明白,在她的严厉背后承载着我的幸福和快乐,或许,生命之舟因着勇敢的心,才能在惊涛骇浪中平衡地前行,因为他们懂得,这些是生活的常态,在一颗敏感的心下。
我努力将回忆和感情放在心里的这一个多月里,什么都是“照常”,但只有我知道,生命里塌落的那一个角落,从来没有修复过。对他的纪念文字没有的时间里,我的生活记录也停滞了。离家前的八月那个夜晚,他坐在我家的地板上,和我的家人,和P叔D姨聊天,谈起他的成长,爸爸负责物资调配的衣食无忧的童年,撞钟调皮的小学,还有我所知道的他的一切——恩爱的妻子,听话懂事的孩子,经营有道的工厂,成群的知心好友,以及他每天开车到处拜访,喝茶聊天的轻松日子,他的平易近人,热心助人,淡淡的交谈,爽朗的笑声,豁达大度的胸襟,在家的日子习惯了他隔三差五的来访,习惯了他眼神里对我们的关爱却没有太多言语的表达方式,习惯了因为他的力量而让我们的生活拥有的更多的安全感,少了的忧虑,那一个夜晚,我从来不知道竟是上天给我们安排的话题,对他那些我不知道的成长历程的获知,只是上天给我们安排的永诀的话题,至今想起,是那么美好而平静,只是,每次在家就自然而然地期待他来访的心情,因为他的过早离开,而变得空荡荡的凄清。我试探地问妈妈关于J姨的情况,我不敢在爸爸面前谈起他这一生的挚友,一个多月对我来说不够,对他,或许数年都不够,或许这一生,对我们来说都不够,他的猝逝对我们的打击和影响如此之重,是难以想象的,更多的珍惜彼此,是在清楚彼此在内心和生命的意义后,更是在察觉生命的渺小脆弱之后,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。他就像一位天使来到我们身边,然后又像一位天使回到天父的身边,我总是相信,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使命,或许,那便是我们生命的意义,“后悔”和“遗憾”源于我们找不到它,或是无法实现它,即使在庸庸碌碌的生活里。
我第一次感觉到“有的人就像天使一样”,是在幼儿园时期,我坐在妈妈的单车背后,经过那幢小阁楼,总是不经意抬头望着里面白色的灯火,想起那位住在外婆家附近,只见过数面的阿姨——妈妈的朋友,可能是不大熟络的朋友,这次偶然提起她,妈妈的印象都模糊了,可是,她却留在我心底这么多年,只是一直分不清究竟是真实抑或只是一个梦,不着边际的梦。她很美丽亲切,在早晨送小孩上幼儿园的路上,被货车轻碰了一下,后来就离开了,恍如落入凡间的天使,绚烂的蝴蝶,转瞬即逝划过夜空的流星,我牵挂着,思念着,也害怕着,经过那幢小阁楼,有时想着她留下的孩子,想着那间房间里过着的生活,后来,我慢慢地把属于她的那段岁月,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梦,梦里有的只是愉悦的笑脸,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也没有人间烟火。
他——爸爸三十年的挚友,JY叔叔,仿佛也是这样的天使,纯净地来到人间,身体力行帮助我们体悟生活和生命,又纯净地猝然离去,写到这里,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内心轻轻释放出一股气,而后深呼吸,想哭,也想笑。我这几天不知不觉地喜欢说“It’s complicated.”。他是那么纯粹直率,既有冷冷的勇气面对世间某些冷漠的人事,又有火热的内心随时伸出援手,并且雷厉风行地践行;他在身边的日子,那么圆满安稳,似乎Nothing is impossible,只要想到就有实现的可能,他总有如此的魅力。可就是那样一个傍晚,我和妈妈通电话,爸爸脚步渐近,他通电话的只言片语,打断了原以为的风平浪静。或许是对“那只是一场突发的疾病,总会好的”的期盼,或许是因为迫在眉睫的Deadline让我尽量控制情绪拼完接下来的一天,我带着牵挂无言地忙碌。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吃午饭的时候,妈妈给我打了电话,我欲言又止,最终忍不住确认了,那一刻,泪水夺眶而出,不在乎身边诧异的眼神,不在乎本来可能在乎的一切,那一刻,我悲观地体会到“命如纸薄”,体会到“每个人似乎都有幸福的额度,用尽了就要离开了”,可是,也突然领悟到“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过”或许只是积极的人生态度。我对妈妈说,“太突然了,我们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,他的家人怎么去面对,他们也没有做心理准备。”妈妈回答,“连他都没有心理准备……”是啊,连他都没有心理准备,我们似乎只是等待一纸宣判书的木偶。接下来的三天,材料寄出去了,我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,在睡梦里哭泣,在醒来冰冷的现实中哭泣,让时间倒转的渴望如此强烈,让我几度想要“与天地相争相斗”,在眼前无边无际的苍茫中迷失。11月22日留下了只有标题的日记,或许那就是一篇很好的日记,记下我头脑里的那一片雪白。
这两年里,每当我看到爸爸和叔叔讨论老朋友们的小孩的中考、高考,俨然成为报考咨询专家,我就觉得特别可爱,可无形中我也感受到岁月在他们的言谈中渐渐留下的痕迹,从青葱时代,到各自成家立业,到孩子们都成人了,他们讨论过各自的事业,婚姻家庭,也不知不觉地讨论起孩子的前途出路,从老房子、新房子、爷爷奶奶的离去、我和健的求学、生意到身体健康,从游泳、聚餐、唱k到喝茶聊天,生活与生活,生命与生命之间,有着难以言喻千丝万缕的联系,他们俩,甚至与我,都不介意看到彼此或脆弱或为难的一面,或许正是看到了,感受到了,才愈发拥有属于彼此的这份宁静和安全感。或许以后,在太多的场合,太多的地方,面对太多的人事,会让我深深地怀念起他,而这对于爸爸来说,更是鲜明深刻,只是我们都选择让时间在身边看似平静地流过,剩下的那一点撕扯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,溶解在几滴清泪里,源源不绝。曾经我好想当面向他致谢,然而真正面对面时却只能莞尔一笑,始终说不出口,他站在我家铁门外向里面响亮的一叫,现在想来还是那么真切温暖,只是在新伤口处,淌着血。有他存在的这些际遇,慢慢沉淀成我生命的重量,虽然忍不住觉得“残忍”,可是却只能愈发懂得“珍惜”和“坚强”。
坐在客厅里,香槟色的灯光洒下来, 让我不禁想起家里换新灯饰后他坐在那个“照旧”的位置上,和朋友们说笑的情景,突然有股难以抑制的痛苦涌出来。我不知道这个坍塌的一角什么时候会修复,或许永远不会,因为这才是现实,所有的苦楚,好像只是我“自私”希望他继续帮我撑起来,他走了,真的走了,完成了他的使命,静悄悄地走了,他帮那么多人撑起来的世界,假如不是“突然”地抽离,或许因着他的责任感和对我们的爱,不忍心走;假如不是“突然”地面对“他已经走了”,或许我们永远也不想准备好,不能准备好没有他的日子;假如一切不是那么“突然”,很多人不会相信,“好多事情其实都没有时间准备”,早已习惯了“准备”的我们,准备考试,准备面试,准备结婚,准备生子,甚至准备离开,或许无法面对或接受其实可能是常态的“世事无常”;假如一切不是那么“突然”,很多人或许都不会相信,“明天”在看似不远的未来,或许其实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“相信”,而事实上可能并不存在;假如一切不是那么“突然”,或许我不会像此刻这般痛苦,却不能继续痛苦下去。
这是我的生命里另一份重量,永远怀念叔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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